7月3日，國家能源局發布《關於(yú)解決“煤改氣”“煤改電”等清潔供暖推進過程中有關問題的通知》（以下簡稱《通知》），明確提出要拓展多種清潔供暖方式，主推清潔煤、生物質供暖。這标志著(zhe)已經在全國大範圍開展的“煤改氣”工程将迎來重大變革。

 

“煤改氣”作爲我國控制環境污染的戰略決策之一，曾一度被認爲是利國利民、清潔取暖、打赢藍天保衛戰的重要舉措。然而，随著(zhe)在“煤改氣”實施過程中引發的氣荒、安全事故、補貼難到位、居民用不起等各種問題的接踵而來，一直飽受争議的“氣改”工程的處境愈發尴尬瞭(le)。如今，國家能源局的“官宣叫停”意味著(zhe)有關政策制定者終於意識到燃煤“一刀切”不可取，“煤改氣”或将消失在民衆視野。

 

01 匆匆上馬

 

2015年
，“煤改氣”計劃首次被提出，就已經在全國(guó)多地開始實施，但效果並(bìng)不理想。

 

2017年，四部門聯合啓動瞭(le)北方地區冬季清潔取暖試點工作，從京津冀及周邊地區大氣污染傳輸通道“2+26”城市中，通過競争性選拔的方式確定瞭(le)首批12個試點城市，並(bìng)撥付瞭(le)總共60億元獎勵資金。

 

當(dāng)年，全國共完成煤改電、煤改氣578萬戶，其中僅京津冀及周邊(biān)地區28個城市就完成394萬戶，2018年北方地區清潔能源改造工作預計将完成煤改氣、煤改電400萬戶，這其中大部分都是煤改氣用戶。值得注意的是，與“煤改氣”取得階段性成果相伴随的是在整個(gè)實施過(guò)程中，一直存在不同的聲音
。多位專家們指出，天然氣在燃燒過程中會産(chǎn)生大量的氮氧化物，而霧霾的主要成分PM2.5的罪魁禍首正是氮氧化物。“經過科學計算，火電廠(chǎng)煤改氣後，氮氧化物排放量不會減少，反而會增加，霧霾會惡化。”

 

2018年8月29日，當(dāng)新一輪供暖工作已經啓動之際，《人民日報(bào)》也發表文章，指出“煤改氣”不能一哄而上。

 

02 亂象雜生

 

這項關(guān)乎億萬民生的工程確(què)實存在很多問題。

 

由於(yú)冬春季節天然氣供應緊張
，再加上一些地區盲目擴大“煤改氣”實施規模，影響瞭(le)部分群衆冬季取暖。

 

2017年11月底，《大氣污染防治行動計劃》發表文章提到“任務提前完成。”根據相關媒體報告，當年完成400萬戶家庭煤改氣計劃，顯然這一數字超出瞭(le)最初預期，但也代表著(zhe)嚴重超過瞭(le)我國的天然氣供應能力
，於是，自氣改後
，最爲嚴重的全國性氣荒出現瞭(le)。

此外，大幅增加瞭(le)人民生活成本支出，也成爲瞭(le)煤改氣保守诟病的主要原因之一。2016 -2017年，在煤改氣的助推下，盡管中國的液化天然氣市場(chǎng)供應增加瞭(le)30％，但部分地區仍然出現瞭(le)一些因天然氣供應緊張而價格上漲的問題。尤其是在農村地區，煤改氣給農民的生活增加幅度高達(dá)50%，在氣荒與高成本雙重擠壓下，在一些農村學校甚至出現瞭(le)無法供暖，學生挨凍的情況。

 

推進清潔供暖，能源供應是個大問題。我國天然氣等清潔能源短缺
，2017年天然氣對(duì)外依存度是38%，2018年上半年提高到43.3%。加上農村地區電(diàn)網條件普遍較差
，清潔能源供需矛盾日益凸顯。與此同時，國内儲(chǔ)氣能力不足，峰值壓力難以降低，讓政府當機立斷又做出瞭(le)一項重大決策：擴大天然氣進口。

 

海關總署數據顯示，僅2018年，中國的天然氣需求就增長(zhǎng)瞭(le)15％以上，進口同比增長(zhǎng)31.9%，至9040萬噸，超過日本成爲瞭(le)世界上最大的天然氣進口國
。中國對天然氣需求的變(biàn)化甚至引起瞭(le)外國媒體的關注——英國《金融時報(bào)》2017年底的報(bào)道顯示，中國的煤改氣戰略還給液化天然氣市場(chǎng)帶來很大沖擊，促使亞洲的現貨價格幾乎漲到今年早些時候低點的兩倍。路透社報(bào)道說，現在液化天然氣正由日本轉出口到中國，調(diào)轉方向駛往中國的還有最遠來自巴西的油輪。國營的中國海洋石油總公司雇用100輛卡車(chē)從(cóng)約2252公裏以外的南方向北方調運液化天然氣，中國對天然氣的急切需求可見一斑。

 

然而，盡管付出瞭(le)巨大代價，但從京津周邊邊“2+26”個城市看，2018年的採(cǎi)暖季散煤治理效果仍然不佳。究其原因，在很大程度上是受到資金的束縛。地方政府通過“煤改氣”從中央領取瞭(le)補(bǔ)貼，但相應的配套資金沒有到位，社會上的融資更是無法落實，由此導緻瞭(le)“煤改氣”過程中出現瞭(le)偏差。一些地方不顧實際，盲目擴大“煤改氣”實施規模，甚至“以改定氣”，先改瞭(le)再說。等到供暖的開始瞭(le)，下面跟省裏說缺氣，省裏再向北京要。還有一些地方覺得“煤改氣”簡單(dān)易行，放棄瞭(le)其他可行的清潔能源取暖路徑，一哄而上搞“煤改氣”。這不僅失去瞭(le)試點意義，還人爲造成天然氣供應缺口，加劇瞭(le)供需矛盾。更嚴峻的是，在農(nóng)村居民煤改氣的推行過(guò)程中
，存在的問題和隐患更多。農村建築節能保溫效果差，是一個很大的短闆。在農村或城市過冬，人們在家裏的著(zhe)裝不一樣，農村屋子裏穿棉襖，城市裏穿羊毛衫就行瞭(le)。這個差距和變化反映在建築上，就是農村住宅節能保溫效果，遠遠低於城鎮住宅節能保溫效果
，溫差大概要差七八度。

 

由於(yú)煤改氣的高昂成本最終還是要轉嫁到收入較低的農戶身上，所以爲瞭(le)降低成本，部分地方農村地區實施的“煤改氣”工程低壓燃氣管道全部裸露、架空鋪設，與電線、電表安裝距離過近，存在安全隐患。

 

爲解決安全和技術問題，各地投入瞭(le)大量的人力物力進行培訓和隐患排查、整治。以河北省廊坊爲例，該市去年冬季供暖，共配備(bèi)農村“氣代煤”企業安全巡查員1391名，村街協管員3978名，負責日常巡查和入戶解決簡單隐患問題。按照每300戶配備(bèi)一名村街協管員的标準，加強燃氣企業售後維修力量，及時跟進巡檢排查、維修、投訴處理、安全培訓、應急處置等服務。

 

03 大限将至

 

所幸的是，如此混亂不堪，漏洞百出的“煤改氣”，在給決策制定者上瞭(le)“生動的一課”後，終於(yú)被重新審視。

 

2018年，有關部委負責人就曾表示：“要探索符合我國國情的清潔取暖方式，有的地方氣不夠，但電(diàn)還比較充沛，氣就不一定用來解決供暖，氣可以供老百姓做飯，電(diàn)可以拿來用於(yú)供暖，這就是多種形式的探索。”不同於(yú)以往在一刀切“煤改氣”之後提出的宜電則電、宜氣則氣原則，此次國家能源局發布的《關於(yú)解決“煤改氣”“煤改電”等清潔供暖推進過程中有關問題的通知》，在态度上轉變(biàn)非常大。尤其是《通知》中提出的第六條：因地制宜拓展多種清潔供暖方式，保障清潔供暖均衡發展。在城鎮地區，重點(diǎn)發展清潔燃煤集中供暖，提升城鎮及周邊(biān)地區的清潔燃煤集中供暖面積。在農村地區，重點(diǎn)發展生物質能供暖，同時解決大量農林廢棄物直接燃燒引起的環境問題。另外，《通知》還針對此前多地因天然氣供應告急而導緻價格飙升、在補(bǔ)貼刺激下大批劣質壁挂爐湧入農村等現象給出瞭(le)解決方案。相比於(yú)過去“煤改氣”帶(dài)來的種種亂象，《通知》的下發顯得更加因地制宜。

 

總體看來，“煤改氣”的初衷確(què)實是惠民政策，但在政策制定和推廣的過程中，並(bìng)沒有充分意識到以煤爲主要能源的中國，要想徹底扭轉原有的能源結構，是一項極爲複雜的系統工程。有業内人士分析認爲，出於(yú)治理大氣污染的目的倡導“煤改氣”本身並(bìng)沒有錯，但清潔取暖並(bìng)不是簡單的一刀切，而是需要對煤炭、天然氣、電、可再生能源等多種能源形式統籌謀劃。清潔取暖工作必須突出一個“宜”字，宜氣則氣，宜電則電。基於(yú)這種認識分析，與“煤改氣”相比，“煤改電(diàn)”就靠譜得多。

 

我國擁有成熟的電(diàn)網體系，以電(diàn)能取代其他終端能源消費能提高能源效率，可以減少整體能源消費，能夠在整體上減少污染排放，有利於(yú)能源資源的可持續利用，可以緩解電(diàn)力過剩，爲清潔能源騰出發展空間。而且“煤改電”比“煤改氣”方便，很多農村地區都沒有普及燃氣管道，根本就無法使用天然氣，所以“煤改氣”還得先建設燃氣管網。對於(yú)農民而言，使用天然氣和電力取暖，是一個相對新鮮的概念，他們對這二者的認知較少。相比之下，煤改電要方便得多，如今家家戶戶都通電瞭(le)，隻要安裝好設備馬上就能使用，廣大百姓在注意電力安全，防止電線老化方面也都有一定經驗，可操作性更強。

 

從價格上分析，天然氣的採(cǎi)暖費用是過去燒煤取暖燃氣費用的三、四倍左右，而“煤改電”要比“煤改氣”便宜，因爲現在已經出現瞭(le)成熟的電取暖設備——空氣能熱泵，消耗1份電能可以獲取4份熱能，耗電量折合費用後仍然比天然氣價格要低。相比“煤改氣”，“煤改電”在經濟層面同樣更具優勢。

 

“要探索符合我國國情的清潔取暖方式，有的地方氣不夠，但電還比較充沛，氣就不一定用來解決供暖，氣可以供老百姓做飯，電可以拿來用於(yú)供暖，這就是多種形式的探索。”——财政部副部長(zhǎng)劉偉

 

如今，“煤改氣”大限将至，但已經改完的地區如何收拾殘(cán)局？未來在能源結構(gòu)轉型如何推進？讓我們拭目以待。